半夏小說

08 孤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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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孤舟

許多榆醒過來的時候,人已經躺在醫院裏了。她的身上,還蓋着一件男士洋服外套。護士小姐過來給她輸液,說送她過來的人已經繳過醫藥費了。許多榆問那個人是誰,護士就搖搖頭不答話了。“我怎麽了?”許多榆納悶自己怎會突然之間弱不禁風。護士小姐說,“沒事,感染風寒。”

許多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看着慢慢滴落的注射藥瓶,二話不說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。她把那件外套抱在懷裏,走過那條擠滿了女人的長廊,她們因亂受傷,等待包紮,一片哀嚎。

許多榆走在陽光下,那件染了血的旗袍,宛如在淡粉的底色上開出了鮮紅的玫瑰。

當她回到家的時候,妮可正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,安東尼則在客廳裏馬不停蹄地打電話。

妮可一看到許多榆,就把她抱進懷裏,帶着哭腔念道:“上帝保佑,我的孩子。”妮可吓壞了,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似的,已經哭過好幾回。

這時候,李白斯也手忙腳亂地從外面跑回來,他的長衫裂了一個大口子,臉上還黑黢黢的。一聽說舉行旗袍運動的街道發生事故,他就急匆匆地趕去了東湖路。可當他趕到的時候,現場已經是一片狼藉。他四處打聽搜尋,也沒找到許多榆。

他看着街道上那些互相攙扶着的年輕夫妻,母親和孩子,那些寫滿了遒勁有力口號的旗幟殘骸。唯獨沒有零星半點兒她的影子。

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永別的恐懼,這是身為一個孤兒從小獨來獨往的他,從未有過的複雜情感。孑然一身奔走天地間的他,不知不覺已經有了自己的牽絆。

“小姐,你還好嗎?”他看着許多榆身上的斑斑血跡,滿眼驚慌。


許多榆低頭看了看狼狽不堪的自己,“放心,我沒有受傷,這些血跡許是不小心蹭到的。”她這才轉念想到:他該不會受傷了吧。便下意識地攥緊了搭在胳膊上的洋服外套。

她把熨洗好的外套挂在衣櫥裏,跟那件褪淨血跡的櫻粉色旗袍,緊緊挨在一起。

這天晚上,許多榆要跟安東尼去參加中外聯合商會舉辦的晚宴。而安東尼此行的目的,便是要一舉拿下英國戴安娜內衣的大陸廣告代理權。因為妮可身體不适,許多榆便要替她出席。當她踩上那雙白色高跟鞋時,別扭又欣喜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
她曾經對妮可的梳妝臺充滿好奇,現在她就坐在臺前,搽着那盒無敵香粉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鼻子一時發癢,忍不住打了個噴嚏,無敵香粉就飛得四處彌漫。像早點鋪子的蒸屜,而她是屜子裏白花花的饅頭。一旁打掃房間的家庭苦力,看到此景,笑出了嘎嘎聲。

許多榆尴尬地望向妮可,妮可笑了笑說,“現在,讓我們來完成最後一步。”她給許多榆抹上了妙巴黎唇脂,如畫龍點睛之筆。那張臉,瞬間褪去了青澀和稚氣,多了些可愛的妩媚、明亮的英氣。

“妮可,我都認不出自己了。”她戳了戳自己的臉,白得像個瓷娃娃。

這是許多榆首次踏足上流社會的交際晚宴,她像一只小鴕鳥一樣緊緊跟在安東尼身後,甚至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在偌大的宴會廳裏迷了路。

安東尼轉身低頭對她說,“小榆乖,你先自己過去那邊吃點心,我有重要的生意要談。”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一個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。小助理也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,湊到安東尼的耳邊交代最新情報。據說戴安娜內衣品牌的海外負責人,就是眼前這個風姿綽約的女華僑,大家都喊她蘭夫人。安東尼兀自點頭,且算心中有數。

“父親……”許多榆脫口而出,出于一種尋求護佑的條件反射。可惜安東尼沒有聽到,她第一次開口喊他“父親”。

許多榆怔在原地,周圍這種推杯換盞的環境,對她而言只是深深的疏離感。她像提線木偶一樣,提起她碩大的公主裙擺,一步一步地往餐點桌移動。仿佛只要她每完成好一個動作,木偶戲臺下就會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。

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,“真是冤家路窄啊。”馮玉嬌身着黑色的束腰禮服,長至手肘的絲絨手套,歐式古典的珍珠造型項鏈,盛氣淩人地朝她走來。“你這種貨色,也配穿高定的洋裝嗎?真是出洋相。”她扭着腰款款而來,讓許多榆不由得想到“矯揉造作”這種詞彙。

許多榆剛拿起一小塊吐司三明治想要充饑,瞬間沒了胃口。“那你又是什麽貨色,被退學的貨色嗎?”随即又順手拿起一塊起司蛋糕,旁若無人地進食。

無論是在洋泾浜,還是在這裏,許多榆的傲嬌,都來自于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身膽氣。猶記得木蘭說過,只要天不怕地不怕,就能闖到天盡頭。

馮玉嬌被戳到了痛處,但又不敢在晚宴上明目張膽地張牙舞爪,畢竟她是被父親關在家裏三個月才放出來的。“有本事你就跟我出來。”她用笑嘻嘻的表情放狠話。

可惜許多榆根本不願搭茬,“我沒本事。”說着便繼續享用手裏的起司蛋糕。

馮玉嬌沒想到洩憤的機會來得這麽突然,去得也這麽突然。她嬌嗔地跺腳,“你給我等着!”

許多榆心想,我憑什麽要等着。

然後馮玉嬌在準備拔腿就跑時,精準地踩到了自己的裙擺,衆目睽睽之下,不幸栽倒,磕掉了一顆門牙,被工作人員一臉嫌棄地擡了出去。場面一度非常血腥。

許多榆驚嘆于報應的迅猛。

她拿了一杯可樂,要去露臺上吹吹風,又向身旁的小厮要了一條披帛。拖着行動不便的紗裙,踩着如同刑具的高跟鞋,這個一向動如脫兔的豆蔻少女,完全被限制了行走自由。再加上剛剛的前車之鑒,她便更加小心翼翼的了。

沒走出幾步遠,她發現自己的裙擺輕盈了許多,回頭一看,看見一個白色燕尾服少年,在認真地托舉着她的裙擺。

許多榆停下腳步,一時語塞,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
少年擡起頭來,他的眼窩很深,鼻梁很高,皮膚很白,像妮可太太喜歡的那些油畫裏少年郎的樣子。他微微颔首示意,翩翩少年郎,機巧若神明。

這就是貴族的氣質嗎?許多榆心想,慢慢也收斂起了自己倒騰得風風火火的步伐。

他們來到露臺上,少年本打算轉身回去,突然又對她說,“你,上次為什麽要把我的外套拿走啊。”

外套許多榆詫異地回頭,“那個送我去醫院的人,竟然就是你嘛,這麽巧啊。”

“不巧,記得差人把衣服送到依仁路81號。”說完他就走了,沒有給人半點寒暄的機會,甚至依舊沒有留下他的名字。

“所以你給我提裙擺,就是要找機會要回你的洋服外套嗎?”許多榆默念了一遍“依仁路81號”,一下子覺得索然無味了。就好比那個歐洲童話故事《灰姑娘》,仙度瑞拉丢了她的水晶鞋,第二天她就找到王子家裏去取鞋子了。

她嘆了口氣,将手裏的可樂一飲而盡,口感一言難盡,又酸又苦,才發現自己好像錯拿了酒水。這種陌生又神奇的眩暈感,就是羽化成仙的感覺嗎?她抱住自己的胳膊,靠着露臺的扶手,慢慢蹲下了身子,開始背新學的門捷列夫元素周期表。

回家的時候,小助理忍不住抱怨道:“怎麽大的喝醉了,小的也喝醉了等下太太問起來,我該怎麽說!”

他把許多榆和安東尼都塞進車後座。許多榆異常興奮,大喊着“我找到他了”。安東尼則更加亢奮,大喊着“我拿下戴安娜了”。小助理則嘟囔了一句:我要瘋了。

第二天酒醒以後,許多榆就把“依仁路81號”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
而安東尼卻一睜眼就趕去公司處理合約事宜了。長久以來,西洋胸衣在華銷售額可以用“慘淡”來形容,從百貨大樓到商街店肆,專售西洋胸衣的門面幾乎沒有。“如今政令下達,風氣改易,我堅信,現在就是打開銷路的最佳時機。”他談判時一貫淡定從容,而戴安娜的女負責人,除了酒量驚人難以奉陪到底以外,還是非常容易交涉的。

尤其是安東尼揚言要在國內做首屈一指的胸衣廣告策劃,女負責人瞬間松了口,還單方面追加了廣告預算。安東尼說,“她一定是被這個承諾打動了。”小助理悄悄地搖了搖頭,小聲嘀咕道:“怕不是還用了一點美男計。”安東尼白了他一眼,目光又掃過桌上的《孫子兵法》。誰讓他是一個地道的“中國通”呢。

安東尼成功簽下了戴安娜品牌第一個在華廣告合約,最新一期的《電影畫報》刊登了他們奪人眼球的廣告,一并連這期報刊的銷量也大幅上漲。

在當天最大幅的廣告版面上,畫報女子燙了時下滬地最流行的披肩卷發,穿着戴安娜最新設計推出的胸衣款式。它非常符合當下摩登女性對于胸衣的要求,典雅複古的紋樣,長及腰腹,縱使廣告畫上的模特展示胸衣,也盡顯端莊優雅。再加上廣告詞裏品牌方承諾“如不滿意,即可退換”,戴安娜內衣一鳴驚人,在華東地區迅速打開了銷路。

同時,作為全滬第一個胸衣模特,阮钰雯卻被推上了風口浪尖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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